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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80元买了2031年的高考志愿,公司搬空了

山西一位家长花 8980 元买了 2031 年的高考志愿填报服务,孩子今年读初二。2026 年 8 月起,关联的两家公司裁掉 220 多人、办公场所陆续关闭。而志愿填报要用的分数、招生计划、投档规则全是公开的,教育部"阳光志愿"系统免费;教育部 6 月刚说过,有关部门从未发放过"高考志愿规划师"这类职业资格证书。

2026年9月18日 · 7 分钟读完

一张排到 2031 年的订单

据媒体报道,山西一位崔姓家长花 8980 元买了一份高考志愿填报服务。

服务年份写的是 2031 年。他说,孩子今年读初二。

陕西西安一位吕姓家长,10980 元,买的是 2028 年。

据多名员工向媒体表示:2026 年 8 月 16 日,武汉学程思远科技有限公司的大部分员工被强制退出工作账号;8 月 18 日,办公场所关闭。据 9 月 10 日的追踪报道,关联的北京起航新未来科技有限公司在 8 月底大规模裁员,到 9 月 8 日已搬离原办公地点。

两地被裁的人加起来 220 余,武汉 120 余人,北京 100 余人。有员工说,光 7 月份拖欠的老师工资就超过 300 万元,兼职老师的工资也没发。

家长这边的数字来自维权群自行登记的统计:到 9 月中旬,登记人数超过 700 人,遍及多个省市,预交学费合计近 2000 万元。这是家长方的自报口径,没有经过审计,也不等于两家公司的全部客户规模。

登记表里有两位家长各交了 35 万元,报的是”鲲跃清北”和”清北保研”。还有一批人交的是 10 余万元到 30 余万元。

按登记口径的上限倒推,平均每家不到三万。2025 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 43377 元——不到三万,是一个人大半年的全部收入。那两笔 35 万的,按同一个数算,是一个人不吃不喝干 8 年。

多位家长报了案。他们说得到的答复是:属于合同纠纷,建议走诉讼途径。

头衔是真的,方向不是

这两家公司都指向同一个名字:李泽。

工商信息显示,他持有北京起航新未来 28.4% 的股份。至于武汉学程思远跟他是什么关系,他和那家公司的员工说法完全相反——这一节后面会讲到。

他的学历经得起查:1977 年生,2002 年在天津大学拿城市规划学士,2007 年在新加坡国立大学拿城市规划博士。

天津大学建筑学院的教师主页显示他是城乡规划系副教授。这个页面 8 月 23 日更新过,工作经历一栏写着:2024 年 7 月至今,离职创业。9 月 7 日有媒体致电该学院,工作人员称他处于”离岗创业”状态。天津大学未就此公开说明。

这里要先把一件事说清楚:离岗创业是高校依规允许的一种状态,人事关系和职称都保留。也就是说,直播间里”985 海归教授”这个称呼,从头到尾都是成立的。学位是真的,职称也是真的。

对不上的只有一件事:城市规划研究的是一座城市怎么长,不是一个孩子怎么报志愿。招生考试、教育测量、投档录取,跟这个博士方向没有交集。

一个货真价实的博士学位,指着一个跟它无关的方向。

他宣称全网粉丝 400 余万;公司对外的宣传口径是累计服务近十万名学子。

8 月 17 日的直播里,他说公司 2025 年的”高报”业务亏损 3000 多万,“用的都是投资人的钱”,又说”不知谁在网上干这种事”。他说武汉学程思远并不是他的公司,他不领一分钱,北京起航新未来在正常营业。

还有一条对他有利的公开信息:就在武汉公司出事前三天,2026 年 8 月 13 日,北京起航新未来刚宣布完成 6000 万元天使轮融资,投资方未披露。

同一场直播里,他把”跑路”的说法归为造谣:“都是竞争对手搞的,还有几名员工造谣……说我卷款几亿跑路,造这种谣是要坐牢的,你记住。”

他还说过,自己只是知识的传播者,员工被拖欠工资与他无关;这次是正常裁员,8 月份本来就是淡季;自己没有跑路。

公司这边,北京起航新未来 8 月 17 日发过一份声明,称涉事的是”个别人员”、系”已离职人员”,并说已经开通专项客服通道处理退款需求。北京办公地点还立过一块公告牌:“近期因公司经营调整,引发部分家长关注与询问。目前公司各项业务正常运营,课程交付与客户服务均持续进行,请各位放心。”

退款确实在发生。一位家长去年夏天花 38 万元买了最高档的保研服务,后来降到第二档,对方说退 24 万元左右的差价;她收到了 14 万多,剩下的 10 多万一直没到账。

9 月 4 日,购课小程序上又贴出一份《关于 2026 年秋季学期课程置换安排的通知》。措辞是公司自己写的:因阶段性经营压力,2026 年秋季的鲲鹏课程和清北学霸班无法如期交付,短期内也无法退款。

从工商登记看,武汉那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确实不是他,表面上两家没有关联。但武汉公司的员工不认可这个切割,说两家”深度绑定”,他”每年都会来我们公司”,办公室里挂着有他名字的条幅。

员工那边的救济也在走:武汉学程思远的部分员工已经通过劳动仲裁维权。

目前没有任何一家机关对这件事作出刑事定性。公开信息里只有裁员、欠薪、家长维权、部分退款、一纸公告,和上面这些互相矛盾的说法。

还有一层得单独说:头衔真不真,跟这门生意成不成立,本来就是两件事。家长买的不是他的学历,是他学历带来的那种”他一定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”的感觉。

你买的那个东西还不存在

2031 年的高考志愿填报服务,卖的时候,标的物是空的。

那一年的分数不存在。招生计划不存在。各省的投档线不存在。五年之后高考政策改成什么样,今天没人知道。

那么这门服务到底在卖什么?

志愿填报要用的东西只有三样:孩子的分数、当年的招生计划、投档规则。三样全是公开的。

教育部的”阳光志愿”信息服务系统提供免费的志愿填报参考,全国 31 个省级招生考试机构也都提供免费服务。

6 月 24 日,教育部专门发过一次预警,其中一句写得很直接:有关部门从未发放过”高考志愿规划师”这类职业资格证书。同一份提示里写着,市面上这类服务”收费从几千元到几万元不等”。

那”规划师证”是怎么来的?2025 年 6 月有调查记者做过实测:300 元到 1300 元不等,快的三五天发证,到手一周左右,慢的到手一个月左右。不用上课,只考一门理论,线上开卷,考前给题库,包拿证。

某研究会的证 300 元,另一家研究会的 400 元;名称中含教育部门下属单位字样的那家,700 元一档、1300 元一档——销售对最贵那档的说法是”可信度最高,而且包过”。

一个 300 元能拿到的身份,去卖一单近万元的服务。

这里要说清楚:没有任何公开报道显示,上面那两家公司的从业者使用过这类证书。300 元和近万元不属于同一家机构,这里比的是一个行业两端的价格。

这就是那层被掉转的因果。行业讲的故事是:孩子考进了好学校,因为规划做得好。真实的顺序是:分数先落在那个区间,规划师再在公开数据里把它找出来。押中的是分数,不是本事。

家长买的是确定性。而确定性从来不在卖家手里。

96 个志愿全滑档,法院判退 3681 元

这件事有一个更冷的证明方式:去看合同。

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今年 6 月公开过一起终审判决。郭女士花 3980 元签了一份《2024 年高考志愿填报咨询服务协议书》。判决书载明,签约前她问过退费,销售人员的原话是:“不冲突,只要退档了,滑档了,这个必然是退费的,而且这个事也不会出现。”

她孩子填了 96 个平行志愿,本科常规批次全部滑档。

机构不退。理由写在合同里:

“一旦接收最终志愿表并录入填报系统,视为服务终止,扣除全部咨询费用。”

“若考生不按照甲方提供的一对一方案进行志愿填报,无权要求退还费用。”

法院的判断是,这些属于格式条款,排除了消费者的主要权利、免除了公司的主要责任,依照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应认定为无效;销售人员为促成交易作出的明确承诺,对公司发生法律效力。判退 3681 元——3980 元里扣掉一张 299 元的志愿规划卡。

另一起在昌平法院。王先生交了 6999 元,约定高考前、高考后、出分后各给一版方案。2024 年 5 月 28 日给了第一版,6 月 10 日给的第二版跟第一版一致,6 月 24 日的新版他不满意,最后自己给儿子选了学校。法院认定:交了一份跟上一版一模一样的方案,等于没提供考后的第二版,构成违约。判退 4000 元,二审维持。

这两起案子的被告都不是前面提到的那两家公司,判决也与它们无关。

把它们并排看,是因为它们呈现了这门生意的合同结构:宣传阶段承诺结果,合同阶段免除责任。中间那段差额,就是它的利润。

需要退的时候,你面对的是一份自己签过字的格式条款。而更糟的情况是,连被告的办公室都已经空了。

孩子今年读初二

教育部 6 月那份提示里写着,这类服务”收费从几千元到几万元不等”。而考生在变少:2026 年全国高考报名 1290 万人,比 2025 年的 1335 万人少了 45 万,是连续第二年下降。

那位山西家长后来这样评价直播间的节奏:“他以某大学教授的身份直播了两年多,天天在直播间通知要涨价,制造焦虑,诱导消费,我被忽悠了。”

预付这件事的道理很朴素:钱交出去的那一刻,它已经从你的资产变成了对方的资产,你手里剩下的是一张承诺。

承诺兑现得越晚,中间能出事的时间就越长。8980 元和 2031 年之间隔着五年。

这件事里最该记住的一点是:那家公司 8 月 13 日刚拿到 6000 万元融资,三天后武汉那边就出了事;9 月 4 日它自己发公告说交付不了、短期也退不了款。公司账上有没有钱,跟你能不能把钱拿回来,本来就是两个问题——因为你交出去的钱,从离开你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进过任何托管账户。

所以它不是一个”要不要花钱请人填志愿”的问题。可以花。只是你得知道,你付的是今天的钱,换的是几年后的事,而这中间没有托管、没有监管账户,只有一份对方拟好的合同。

最稳妥的做法反而最不起眼:先去官方免费系统把公开数据看一遍,再决定要不要为”有人替我看”这件事付钱;真要付,尽量只买当年的、马上交付的服务,把服务内容和退费条件写进合同,留好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。

崔家那张订单还在。金额 8980 元,服务年份 2031 年。

孩子今年读初二,离高考还有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