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.99元买了7天试用，扣款走到第9个月

一次对账，翻出九笔扣款

据新快报 2026 年 7 月的报道，广州越秀的陈女士在 2025 年 8 月点了某剪辑软件的「0.99 元 7 天会员试用」，只输了一次支付密码就完成开通。

试用期结束，平台开始扣款。39 元一个月，扣款时间是半夜 1 点。

（自动扣款多在凌晨批量执行，这个时间点本身未必是刻意安排——但它确实让人不容易当场发现。）

连续扣了 9 个月。按每月 39 元算，一共 351 元，是她当初那笔 0.99 元的 355 倍。

她说，这 9 个月里她只打开过这个 App 两次。

她是 2026 年 5 月核对月度收支的时候，才察觉这件事的。据报道，她说自己没有收到过提醒。

这个细节值得停一下：让她发现的不是哪个通知，是她自己坐下来，把一个月的钱过了一遍。

24 个 App 里，21 个把自动续费设成默认

这不是某一家的毛病，在那次调查里它是普遍现象。

江苏省消保委 2019 年 12 月发布过一份《APP 付费会员制消费调查报告》：线上收了 20029 份有效问卷，线下逐个体验 24 个高频 App。结果是，21 个把自动续费设成优先选项，17 个在扣款前不做任何通知。

同一份调查里，69.30% 的受访者遭遇过系统默认勾选自动续费，主动选择的只有 5.58%；77.89% 说充值之后不可退订。

这七年不是没有变化。2020 年 4 月，浙江省消保委约谈了爱奇艺、腾讯视频、优酷、芒果 TV、哔哩哔哩等 11 家音视频平台；到当月 17 日，11 家全部递交整改回复——关于默认勾选，多家表示将取消默认自动续费；关于扣款不提醒，11 家表示将在扣费前通过站内消息、短信、微信主动提醒。

2024 年 5 月，北京市消协与新京报贝壳财经联合做过一次 632 份问卷的调查：93.99% 的受访者有过被 App 自动续费的经历，86.53% 在订阅时遇到过默认勾选。

维权这一头：65.15% 认为不容易（「很不容易」31.99%，「太不容易」33.16%），认为容易的只有 11.45%。

取消路径是有的，成本在步数上

得先说清楚一件事：路径是有的，也写在协议里。

爱奇艺的自动续费服务协议约定，提前 5 日通过站内信、push 或短信通知。南方都市报 2024 年 7 月实测 7 个平台，结论是「所有平台都给出了清晰的取消自动续费的路径」。

问题在成本。

新京报贝壳财经 2024 年 5 月实测 30 款安卓 App：7 款在 App 内部没有取消通道，只能跳转支付渠道；能取消的绝大多数要点 6 到 7 次，最少 4 次，最多 10 次。苹果端测了 10 款，9 款有 App 内路径，最少 4 次，最多 7 次。

还有一层更容易被忽略：App 里的订阅页和支付渠道的免密支付，是两套入口。红星资本局今年 4 月那篇实测里，光是在支付宝里关掉一款共享单车 App 的免密支付，就要走九步。

所以「能不能取消」和「会不会去取消」，是两个问题。这门生意稳的地方不在前一个，在后一个。

月活在跌，会员收入没跟着跌

QuestMobile 的数据（21 世纪经济报道 2026 年 8 月刊出）：2026 年 6 月，腾讯视频 3.19 亿、爱奇艺 2.91 亿、芒果 TV 2.43 亿、优酷 1.61 亿，四家月活同比均有不同程度下降。

（其中芒果 TV 下一节会再出现一次——它是 4 月那次十款实测里，唯一没有默认勾选自动续费的一家。）

爱奇艺 2026 年一季度：总收入 62.3 亿元，同比下降 13%；会员服务收入 42.0 亿元，环比增长 2%，占总收入 67.4%。它 2025 年全年会员收入 168.1 亿元，同比下降 5%，占总收入 61.6%。

哔哩哔哩截至 2026 年二季度末，大会员 2571 万人，同比增长 9%，其中约八成是年度订阅或自动续订。

这一节的月活和财报数字，来自这几家公司的公开财报与第三方统计。下一节会提到的那次具名实测，针对的是 4 月 11 日当天的会员购买页；而上一节那份 24 个 App 的调查做于 2019 年、没有点名，它关于「扣款前不通知」的结论不指向本节提到的任何一家。三份材料的时间、口径、对象都不一样，我不把它们叠在一起用。

人在变少，会员收入没跟着掉。

行业解释这件事的时候用的是另一套词：用户粘性、付费意愿、内容价值得到验证。大意是续费率高等于产品好——这是我对这类表述的概括，不是任何一家公司的原话。

一个人每年主动决定「我还要再买一年」，和一个人某年勾过一个框、此后每月被划走一笔钱，在财报上是同一行数字。但它们不是同一件事。

前者是产品力。后者是默认值。

其中有多少是每年重新决定的，有多少只是没人去取消，财报上看不出来。

陈女士那 9 个月里打开过两次。一个这样的账户，在任何一家平台的续费统计里，和一个天天在看的人是同一个 1。

罚 6000 元，和罚 25 亿美元

2026 年 4 月 10 日，《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》施行——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市场监管总局、国家网信办 2025 年 12 月印发，有效期五年。其中第二十条有这么一句：

平台经营者、平台内经营者采取自动续期、自动扣款方式收费的，每次扣款应当提前将扣款时间、金额、取消途径以显著方式提醒并通知消费者，允许消费者随时取消自动续期、自动扣款。

新规不是空转。2025 年 12 月到 2026 年 3 月，三部门组织主要平台企业对照新规自查自纠，四项之一就是「纠治自动续费、免密支付等提示方式」。发改委 4 月 10 日通报：3 月以来的抽查显示相关平台价格行为明显改善，同时也发现有些平台仍存在价格和促销规则公示不到位等问题，已督促进一步整改。

施行第二天，4 月 11 日，红星资本局实测了十款 App 的会员购买页：爱奇艺、百度网盘、哔哩哔哩、夸克网盘、芒果 TV、QQ 音乐、腾讯视频、微博、网易云音乐、优酷视频。

除芒果 TV 外，另外 9 款默认勾选的会员套餐，都默认用户同意自动续费、开通免密支付。芒果 TV 是那次实测里唯一的例外——它默认勾选的是 99 元年卡，不涉及自动续费与免密支付协议。

这是 4 月 11 日当天的快照。五个月过去了，各家现在是什么状态，我没有重新测过。

再看执行端的价码。2025 年，上海奉贤区市场监管局处罚了一家借贷类 App 的运营公司：开通时勾选即开自动续费、扣费前未以任何方式提前通知，违反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》第十条——警告，罚款 6000 元。

同一年的 8 月到 9 月，大洋彼岸：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与亚马逊就 Prime 的注册与取消流程达成 25 亿美元和解（10 亿美元民事罚款 + 15 亿美元消费者退款）；Match Group 1400 万美元；Chegg 750 万美元。和解不等于法院认定违法。

6000 元和 25 亿美元之间隔着的，不只是汇率。

她是怎么发现的

回到陈女士。她不是被提醒的，是被自己发现的。2026 年 5 月的某一天，她坐下来核对月度收支，看见了那 9 笔 39 元。

订阅制在没人看账的时候最省事。

C+R Research 在 2022 年对 1000 名美国消费者做过一次调查：受访者凭记忆估算自己每月订阅支出 86 美元，逐项相加之后的实际账单是 219 美元——低估了六成。74% 的人说容易忘掉每月的循环扣款，42% 的人承认自己忘记过某个已经不用、却还在扣费的订阅。

所以能做的事其实很短。

把两套入口都查一遍。 App 里的订阅页是一套，支付渠道是另一套——iPhone 在「设置 → Apple 账户 → 订阅」，支付宝和微信在支付设置里的免密支付/自动扣款。一年一次就够。

每个月对一次账。 重点不是大额，是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小额扣款。反常的从来不是 39 元本身，是连续 9 个月的 39 元。

试用之前先想清楚。 真正贵的从来不是那 0.99 元，是它后面挂着的那个默认值。

陈女士的第一笔扣款是 0.99 元，最后一笔是第 9 个月的 39 元。

这 8 笔里，没有一笔让她注意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