刷脸付了15000元，账单多出120.89元

一次刷脸，两件事

2026 年 8 月，一笔 15000 元的线下扫码付款。

据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郭聪聪 9 月 16 日的报道，这位消费者在付款方式里误触了某信用付产品的分期选项，随后在刷脸识别的流程里把分期开通了。利息和手续费加起来，120.89 元。

他的原话是：「App 没有任何提示我开通了分期，本人对于分期的利息和手续费也完全不知情，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扣费支付。」

这个细节值得停一下。

刷脸这个动作，在这条流程里做了两件事。一件是证明「是我本人在付钱」，另一件是证明「是我本人在借钱」。

两件事，一张脸，一次确认。

同一篇报道里还有两个场景。武汉一个停车场出口，扫码缴费的页面上铺着借贷弹窗，弹窗上设着虚假的关闭按钮——点下去，跳转到借款页。北京的张先生在小区外的电瓶车充电桩扫码付了 5 元，弹窗要他授权某银行卡的第三方平台快捷支付；几天后他收到短信，某保险公司扣了 4 笔，每笔近 300 元。

5 元的充电费，和四笔近 300 元的扣款，中间隔着的是同一个动作：在一个付款页面上，按了继续。

收银台那一列，原本只回答一个问题

线上付款的那一列选项，原本回答的是「你用什么付」。余额、储蓄卡、信用卡。

后来，这一列里开始同时出现另一类选项——回答的不再是「你用什么付」，而是「你跟谁借」。

「月付」「分期付款」这类名字里没有「贷款」两个字，但按《办法》的口径，它们属于贷款类金融产品。

2026 年 4 月 21 日，中国人民银行、工业和信息化部、市场监管总局、金融监管总局、中国证监会、国家知识产权局、国家网信办、国家外汇局八部门以公告〔2026〕第 9 号发布《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》，2026 年 9 月 30 日施行。

第十二条一句话，把这件事落到了展示位置上：

「非银行支付机构不得将贷款、资产管理产品等金融产品列入支付工具选项，不得为贷款、资产管理产品等金融产品提供营销服务。」

要注意第十二条管的是非银行支付机构。银行自营 App 不受这一条约束，但《办法》整体是适用于银行的——第十一条另有要求：同时营销多类别金融产品的，应当为各类金融产品分别设立宣传展示专区。

在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看来，这一调整从根源上杜绝了平台利用用户支付惯性模糊「花自己的钱」和「借钱花」的界限，避免用户在不知情、误操作的情况下被动开通信贷、购买理财产品。

也要顺带说清楚一件被传歪的事：新规不是禁止这些产品用于付款，而是要求它们与银行卡、账户余额等基础支付工具区隔展示。「月付要退出支付选项」是误读。

支付惯性——这四个字是整件事的关键。你在收银台上花掉的时间，是以秒计的。

「每天 0.11 元」和「年化 7.2%」，说的是同一笔钱

郭聪聪那篇报道里还抄下来一句广告词：「综合年化成本（单利）7.2%起，1 千元借 12 个月每天仅需 0.11 元。」

在等额本息、月利率 0.6% 这个最常见的读法下，这两个数字都对得上。

算给你看。以下是我按公开的等额本息公式做的算例，不是哪家平台的实际报价。

1000 元，12 期，等额本息，单利年化 7.2% 对应月利率 0.6%。月供 86.62 元，12 期总共还 1039.44 元，利息 39.44 元。

39.44 除以 365 天，是 0.108 元——四舍五入，每天 0.11 元。

现在反过来算。0.11 乘 365，是 40.15 元。你拿 40.15 除以 1000，得到 4.0%。

真实的年化是 7.2%，是你刚才心算出来那个数的 1.79 倍。

差在哪里？差在本金是逐月还掉的。

那 39.44 元利息按 7.2% 倒推，相当于你整整一年借了 547.8 元，不是 1000 元。你自以为借了一年 1000 元，实际上平均只借到了一半多一点。

把「每天」摆在前面，读者算的是那个被自己稀释了一半的数。

《办法》第十条列了一份禁止清单：不得「使用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」；涉及分期付款的，不得「通过片面宣传首期费用优惠等方式诱导消费」；不得使用「低风险」「低门槛」「秒到账」「高收益」「低利率」「无成本」等诱导性用语。

这句广告词里两个数都没写错。但就在两天前——9 月 18 日，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、中国银行业协会、中国信托业协会、中国财务公司协会、中国小额贷款业协会五家联合发布《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自律规范》，自发布之日起施行。

其中一条是：明示综合融资成本时，正常还款情况下借款人承担的全部利息和费用，应当参照《中国人民银行公告》（〔2021〕第 3 号）采取内部收益率法逐项折算为年化水平，不得以「日利率」「月费率」等形式替代年化综合融资成本。

线上办贷还要通过单独弹窗展示统一制式的综合融资成本明示表，并设置强制阅读时间，原则上不得低于 10 秒。

换句话说，「每天仅需 0.11 元」这种摆法，从 9 月 18 日起不再是一个灰度地带了。

顺带一提，这份自律规范指定的折算方法——内部收益率法——正是我上面那个算例用的那一种。

被供起来的那个数：少一步

人民日报今年 1 月 19 日刊发过一篇关于「先买后付」的报道（记者武少民、赵展慧、葛孟超）。里面有一句商家的话：深圳一家做裤装的企业说，接入「先买后付」之后，商品销量增加超过 30%。一位淘宝护肤品店主说，直播预售周期长，这个功能让下单量明显增长。

先把这个数字的边界划清楚：它说明的是「有没有这个功能」的差别，不是「它排在第几位」的差别。后面那个问题，9 月 30 日之后才第一次有数可读。

博通咨询金融行业资深分析师王蓬博在前面那篇 21 世纪经济报道里谈到支付场景的商业逻辑：支付是高频入口、用户注意力松懈，一次点击的转化率远高于主动搜索，平台将金融产品变现的收益又远大于支付手续费——「所以诱导设计成为流量的标准变现路径。」

这类数字通常被用来说明一件事：这个功能有真实需求。

这个解读不一定错。但它跳过了一个问题——需求和位置，哪个在前面？

中国青年报今年 5 月 19 日的报道（记者刘湃、魏婉）里有这么一句：「当你急于完成付款，习惯性点下那个被默认勾选、弹窗推送甚至前置推荐的选项时，可能并未注意，它并非银行卡或余额，而是『月付』类信贷产品。」

而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主任曾刚在今年 4 月 28 日对中国证券报作过一个预判：「支付与信贷强制区隔展示之后，贷款产品须进入独立展示专区，用户需主动触达才能看到，转化率势必大幅下滑。」

这句预判里藏着一个承认。如果转化真的只来自需求，那么把产品挪进一个需要主动点开的专区，不该让转化「大幅下滑」。

以上是推断，我没有能力证明它。我能说的只是：9 月 30 日这次改版，恰好把这个问题变成了一次可以读数的实验——而业内自己对下滑的预期，已经先给出了一个答案。

说一下这件事的量级。中国银行业协会 7 月 29 日发布的《中国消费金融公司发展报告（2026）》显示，31 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 2025 年共发放个人消费贷款 5.24 万亿元，服务客户 5.81 亿人次，2025 年末贷款余额 1.43 万亿元。

5.81 亿人次摊到一年 31536000 秒上，平均每一秒 18 人次——这是服务客户人次，不是放款笔数，但足够说明这件事发生的密度。

这还只是 31 家持牌消金公司，不含信用卡、银行自营和互联网小贷。人民日报那篇报道里另有一个口径：有国际市场研究公司测算，2025 年我国「先买后付」贷款市场规模近万亿元——这是市场规模，不是余额，测算方在原文里也没具名。

9 月 30 日之后，收银台被拆成了几格

北京商报记者刘四红 9 月 17 日做了一次实测（21 经济网刊发）。

微信支付的收银台已经分成「理财」「银行卡」「数字人民币」「信贷」「其他」五个板块，储蓄卡、数字人民币钱包集中在上方，分付被单独归到底部的「信贷」，和普通支付选项完全隔开。

支付宝把银行卡支付、支付工具、信贷、分期付款几方分割开，花呗和花呗分期独立归到「信贷」「分期付款」专区。

美团的收银台分成「美团支付」「金融服务」「其他支付方式」，储蓄卡和信用卡在美团支付区，美团月付归「金融服务」。唯品会分成「唯品支付」「信贷」「其他支付方式」。

记者同时写到，电商平台里也有改造节奏较慢的，信贷产品依旧和银行卡、余额并列呈现，尚未实现完全物理区隔，具体平台未具名。

有三件事得说清楚。

第一，产品一个都没下架。月付还在，花呗还在，变的只是它们站在哪一格。

这段时间流传的「花呗白条要退出收银台」「月付彻底消失」都是误读——新规要求的是区隔展示，不是禁止这些产品用于付款。

支付宝对媒体表示，花呗、余额宝可以在支付宝正常用于付款，App 收银台页面已按照新规要求区隔展示；美团表示平台正常提供美团月付服务，会遵守国家相关规定。

第二，整改比施行日早。中国青年报 5 月 19 日的报道里就写到，截至发稿时，包括美团、携程、天猫在内众多平台已在支付页面上完成了信贷区隔，有的还明确标注了「金融服务」字样——那时候离 9 月 30 日还有四个多月。田利辉的评价是：「目前头部平台率先完成收银台区隔改造，是对监管要求的积极先行先试，整体方向完全符合规范导向。」

第三，《办法》9 月 30 日才施行。上面点到名的这几家，是媒体实测里已经完成页面区隔的那批。

在你的账本上，这是两行

一笔支出和一笔负债，从来不是一件事。

支出是你的钱少了。负债是你的钱还没少，但以后要少，而且中间这段时间是有价格的——那 120.89 元就是价格。

如果收银台把这两件事放进同一列，你的账本大概率也会把它们记成同一行：一笔 15000 元的支出，完了。等到下个月还款日再记一次，你才发现对不上。

这就是为什么记账软件里信用卡这类账户的余额是负数，跟储蓄卡分开放。不是为了好看，是因为这两种钱在数学上不是同一种钱。

（利益披露：Cenno 是我们自己做的记账 App，它也是这么分的——信用卡属于负债类账户，余额记成负数，对账时它和储蓄卡是两行。）

9 月 30 日之后，那张脸还是要刷。

但按第十二条，「付钱」和「借钱」得分开问你两次。

问两次，不保证你会想第二遍。它只保证，你至少有过第二遍的机会。